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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田老先生的家是一栋木造平房,屋顶铺着老旧的灰色瓦片,外墙的木板被风雨侵蚀出深深浅浅的纹理。房子前面有一小片菜园,种着茄子、青椒和几株矮矮的番茄。菜园旁边是一块更大的苗圃,整齐排列着几十株桧木幼苗,每一株都用细竹竿支撑着,根部覆盖着厚厚的稻草。
一个穿着灰色作业服的老先生正蹲在苗圃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正在替一株歪倒的桧木苗重新培土。他的背驼得很厉害,但手指的动作依然精准而俐落——挖土、扶正、填土、压实,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做了一辈子同样工作才会有的流畅节奏。
「山田先生?」木本翔初站在菜园的竹篱笆外面,微微欠身。
老先生抬起头。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,皱纹深得像被刀刻出来的,但眼睛很亮——是那种年纪很大了但眼神依然清澈的亮。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站在篱笆外的两个人,视线在木本翔初身上停留了几秒,然後移到沈初夏身上,又移回来。
「你是——」老先生放下铲子,慢慢站起来,膝盖发出细微的嘎吱声,「——清一郎的儿子?」
「是。」木本翔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沈初夏没有听过的紧绷,「我是木本翔初。这是我——」他看了沈初夏一眼,「——朋友,沈初夏。」
老先生的目光又落在沈初夏身上,这次停得比刚才久。他看着她浴衣领口的样式、她站立的姿态、还有她脚踝上那两道即使隔着OK绷也隐约可见的褪色疤痕。然後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惊讶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情绪,像是看到了一个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的人。
「你是——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「——候补斋王。」
不是问句,是肯定句。
「曾经是。」沈初夏说,语气平静,「现在不是了。」
老先生看着她,沉默了好几秒。然後他弯下腰,做了一件让两个人都愣住的事——他对着沈初夏深深鞠了一躬,不是神道礼仪中那种标准的十五度欠身,而是更深的、更卑微的九十度鞠躬。他弯腰的时候,背上那件被汗水浸湿的灰色作业服紧绷在肩胛骨上,露出底下瘦削的骨架轮廓。
「对不起。」老先生的声音闷在胸口,听起来比刚才苍老了许多,「当年那批铜钱,是我烧的。」
沈初夏愣住了。
「您说什麽?」
「足清めの仪用的铜钱,」老先生维持着鞠躬的姿势,不肯抬头,「是清祓师负责烧的。但木本清一郎——翔初的父亲——那天早上接到妻子病危的消息,手一直在抖,没有办法把炭火的温度控制在标准范围内。身为他的助手,我应该要接手,但是我——」他的拳头握紧了,青筋从晒得黝黑的手背上浮起来,「——我没有勇气违背木本家的命令。长老说,清祓师必须亲手烧铜钱,助手不能代替。我看着清一郎的手在抖,看着铜钱烧过头,看着他把温度过高的铜钱夹出来——然後我什麽都没有做。」
「那不是你的错——」
「不。」老先生终於抬起头,眼角有泪水的反光,「清一郎在过世前跟我说过,他这辈子最後悔的事,不是没能见到妻子最後一面,而是把一双温度过高的铜钱交给宫司,烙在一个十七岁女孩的脚踝上。他说——」他的声音在颤抖,「——那孩子从头到尾没有哭,但我看见她的手指把净衣的下摆抓得都变形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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